【镇魂】弱水

一切走书版设定。

预警:沈巍不是沈巍,赵云澜不是赵云澜。

ooc相当严重,我的锅。

 

夹带重大私货。

 

想做一点考据来的,没派上用场,查了的没写,写了的没查,毫不负责全凭记忆。如果有硬伤请一定评论告诉我,欢迎大家批评指正。

 

 

 

(一)

 

老容最后一次见到成安,是在1948年的平安夜。

 

成安叩开弄堂里窄小的木门,闪身进了院子。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冷冰冰的苹果,往老容的手里一抛:“平安夜平安果,容叔,今年也要平安。”

“我一个老头子,过不惯这些洋玩意,你费这心思干什么。”老容这么说着,还是接住了,笑出一脸的褶子,皱巴巴跟树皮似的。他把苹果揣进怀里,迎着成安进了屋。

成安的大衣沾了风雪,他三两下脱下来,球成一团,连同帽子一并丢在了墙角的花鼓上。老容屋里四壁如雪,这是唯一一点风雅,从前上头搁了一盆文竹,被好奇心起的成安抱走之后,留下光秃秃一尊白瓷花鼓,又被他霸占,专门搁风衣外套。

老容从里屋出来,端着热乎乎一碗红糖姜汤:“先喝了。你不惯打伞,当心着凉。”

 

喝完姜汤,自然要谈正事。

“第一件,嘉奖令。”老容将薄薄一页纸推到成安的面前。印刷技术所限,墨字都有些晕渍,唯有代号“析城”是手写的瘦金体,断金割玉的两个字。成安熟悉这种字体,练的人虽不多,他认识的却有两个。他将嘉奖令从头仔细看了,指尖从“析城”二字上划过,又推回去。“老规矩,容叔帮我收起来。下一件事吧。”

“第二件,”老容一边将嘉奖令叠好,一边笑眯眯地说,“药平安送到了。”

“真的!”成安露出了这晚第一个展怀的笑容,“那就好!”盘尼西林,乙醚,氯仿,这在战争时期,就是金子,就是人命。成安不用问,也知道这些东西要经过多少艰难跋涉,甚至赔上性命,才能到达前线军医的手里。他握住老容的手:“辛苦大家了。”

“这孩子……”老容摇摇头,“你放心,徐州城既已下了,淮海全线大捷近在咫尺。仗打不了多久了。”想了想,又说,“本来按规矩,不该告诉你,但你知道了也不打紧。上头来的消息,下个月,南京怕是要变天。”

成安听到“上头”的时候,眼睛眯了眯。他知道是哪个上头,级别不算高,倒是一如既往的手眼通天。待听到变天,又忍不住嗤笑,“能变到哪里去,不就是变到北平行辕上头去?再说了,就算这天的名字换得了,蒋中正还真能把实权让出来不成?”

老容对着他胳膊一拍:“你小子这张嘴。还北平行辕,人家好歹也在副总统的位置上坐了大半年了,你少给我摆烂柯人的派头。”

桌上的油灯发出微弱的一点火声,像是附和着谁,“呵”地一笑。

 

“容叔,你的事情说完了?我这里倒是有件事,要向组织汇报申请。”

话赶话的,老容全无防备。“你说就是了。”

成安微垂了眼睑,鸦羽似的睫毛压下来,看不清眼神,嘴角却勾起一点点胜券在握的笑意来。

老容看到这副奸猾神色,暗叫不好。

成安说:“我想见一见弱水。”

老容的嘴角抽了抽。

门窗关得严实,屋里没有风。可那一豆灯火像是受了惊,喘不过气似的抖三抖,灭了。

 

 

(二)

 

成安参加地下工作很多年了,但实际端起枪的机会屈指可数。鉴于禁止暗杀的一般性原则,他一年到头拎镇魂鞭可比摸枪要频繁得多。在镇魂鞭下走一遭的,多是魑魅魍魉;此次若非叛徒级别高了些,必须尽快格杀,他已经很久没有杀一个正儿八经的人了。

他是沪城同侪之中枪使得最好的,这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他头上。上面下了命令,另一条线上,常年潜伏南京的青瓷正好有事要来上海,行动由两个人配合完成。成安自负枪法,便暗戳戳地揣测那青瓷是怎样的好本事。

他进了老容的院子,一个深青色风衣的背影等着他,飒飒如一杆长枪,很熟悉。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他们都愣了。

“圭璋兄!”

“小安?”

 

1935年,成安抵法,入学巴黎索邦大学。他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明诚。

明诚是他选修的油画课的助教,也是读书小组的组长。成安自幼聪慧,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他读完燕大的书,到巴黎来的时候,也不过十八岁,走到哪里都是弟弟,受大家照顾。明诚的照拂,又与其他人更为不同,虽然年长他四岁,但比起弟弟,更拿他当投契的知交。

他知道明诚是从涅瓦河畔的冰天雪地里走来的。明诚拿他当半个徒弟,从发电报、写一手能躲过字迹鉴定的印刷体,到行为分析,再到格斗和用枪,他在巴黎待了两年,眼见着明诚给他搬了半座军校。虽然他一直以兄长称呼明诚,内心却是拿他当师父看的。

乱世里人如漂萍,追着命跑,追着时间跑,根本无暇回头。成安回国后两三年,就与明诚失去了联系;直到这次机缘巧合的见了面,一晃神,才发现已经阔别了十一年之久。

 

这条路上的人,谁也没有把握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这次出的任务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明诚在灯下擦着枪,成安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像一只大猫。他把手搭在明诚的肩膀上。“圭璋兄,从前你教我那样多,让我这些年能保全自身,多谢你,我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幸得你的青眼。”

明诚拍掉了他的猫爪子。“你小子,这些话过了今晚再告诉我,我今晚要查课业的。”他的目光微不可见的躲闪了一下,被成安收入眼底。

 

任务很成功,毫无破绽。明诚回上海,是因为长姐的祭日,他回旧宅看看。成安光明正大地跑到火车站送他。

他们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中作别。

“君向潇湘我向秦啊。圭璋兄,今日一别,要多保重。”

明诚笑着,还是带着旧日里那种迫人的自信,“孤鸿此言谬矣,此道不孤,你我是同路中人。”

他的肩膀忽然被成安按住了。

成安问:“当初是谁拜托了圭璋兄,多照顾我、教导我的?圭璋兄,让小弟无知无觉地欠别人的情,不好吧?”

明诚大笑:“好吧,到底瞒不过你。是有这么一个人,与我倾盖如故。他说他迟早要亲自带着你,只是还不到现身的时候;他平日从不求人,那一日却恳请我帮忙。我答应了,自要做到。”明诚稍稍眯着眼睛的时候,便露出一点狐狸似的狡猾,“我也觉得好笑,不知道是这个多智近妖的家伙难得算错一次,还是他不愿挟恩图报,所以不告诉你。”

 

成安心里浮出一个名字来,他的心跳得飞快,即便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不曾这样紧张。他声音发紧:“他是谁?”

明诚笑而不语。

“圭璋兄莫要拿我取乐了!哪怕给个提示?”

明诚逗得他够了,歪着头说:“……昆仑以北?他说这是他代号的来处,若你认识他,此刻该想到了;若不认识,胜利时有缘再见,我拿这件事笑话他。”

成安脑子里迅速飘过与昆仑相关的几千句子,从里面把“昆仑以北”捞了出来。霎时间许多事情走马灯似的闪回,那些扉页上用瘦金体题着“赠析城”的书,那把改装过、一上手就无比妥帖的手枪,那些绝处逢生却看不到援兵藏在何处的瞬间。

他咬着牙,心情过分复杂,不知该做何解:“是他。”

 

 

(三)

 

“容叔,有些话咱们也不必藏着兜着。”水沸了,成安一面拎了咕嘟咕嘟的小铜壶,从容不迫地泡起茶,一面幽幽地说,“虽然我一直是从你这里拿的指令,但下指令的人从来都是弱水。当年我的代号也是他起的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隔着你这一层,你说他有不便与我直接联络的缘由,我信了。”

二人对坐,成安却烫洗了三个茶盏。他分茶的手法极好,手腕轻移,亮红色的茶汤均匀地落在盏中,一眼看得出家里的好教养。“从四年前,你把弱水这个代号告诉我,他也不避讳了,往我这里送书、送茶、送笔、送枪,生怕我这个大少爷委屈了似的。那时候我便很疑心。上次执行任务,搭档的恰是巴黎求学时的师兄,他被我逼问,便告诉我当初的照顾也是弱水所托。他若与我素昧平生,何必待我这样好?我偏要见一见,看看是我从前结识的哪一号人物。”

老容喏喏着接过茶盏,把头埋得老深。茶汤还在冒着烟,他却急匆匆地一饮而尽,最后还呛了一下。

成安噗嗤一笑:“上好的熟普洱,容叔如此牛饮,未免暴殄天物。”

 

成安喝了两巡茶便走了。

他出了门,踏雪的声音渐渐远去。屋子里于虚空中慢慢凝出一个黑色的身影,白霜爬满了窗户。

老容垂手而立。“大人。”

一身黑袍的斩魂使坐下来,拿起无人喝过的茶盏,将里面还有些温热的普洱茶饮尽了。“不必这样紧张。你也坐吧。”

老容没敢坐。“大人,是老朽的疏忽,没有提前调查青瓷的身份。”

“调派青瓷的命令级别过高,你调查了也无甚用处,这不是你的过错。”

老容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大人,老朽辜负了大人的嘱托,若不是四年前……”

“你不必自责。”斩魂使搁下茶盏,微微叹了口气。当时东南的万人冢夜有鬼哭,这本是镇魂令主的职责,他顶多做个外援便可。然而成安当时兼负了要紧的地下工作,那万人冢里又都是生前惨被活埋的无辜新鬼,有些棘手,他便命地府瞒了成安,亲自前去。没想到前脚刚离开上海,后脚成安那头就陡生变故,成安不敢擅专,请示老容,可老容联系不上他,比成安还拿不定主意。虽然最后成安变更了计划,化险为夷,但老容这传声筒的实质,也暴露无遗了。

“若是四年前,我没有赶去东南,错过与你的通讯,也不至于让他觉察出端倪。”斩魂使在黑袍之下握紧拳头,忽然暴长的尖锐指甲刺进肉里,痛得他一激灵,心里汹涌的波涛倒是压下去几分。他有些挫败地松了手。

不……若是十七年前,成安刚去燕大的时候,他不曾回去加固大封,而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绝不会放任成安接触革命思想、投身地下工作,以致往后十数年日日刀尖舔血。一个镇魂令,还不够他忙活的么。

 

“那……令主说要见您的事?”老容忍不住出声提醒,“还像从前一样,推说组织纪律,同一支线不可越级联系吗?”

斩魂使一直僵坐着。老容等了很久,等到他几乎以为那黑袍下的脊背将要凝成不动的山峦,面前坐着的人才轻声说:“罢了。”

已经躲了三十多年,他若再不见……或许没有时间再见了。

“你告诉他,下月弱水有公务前往北平,若他如往年一般回去祭祖,届时可在北平一见。”

 

斩魂使也走了。

屋外头还下着老大的雪。老容扶着软泥似的双腿坐下来,待要喝一杯残茶,却被茶盏冻得一缩手。那盏冰凉刺骨,里头的茶汤不知何时凝成了冰块,无论如何喝不得了。

 

 

(四)

 

老容是一只将近两千岁的榕树精。

 

它生长在天台山的一处山谷中,占着最好的日月精华、天光雨露,可惜资质太差,五百年生出灵识,五百年聚灵成精,又五百年遇上飞升的大劫,一道天雷劈下来,它扛不住,合抱的树干被生生劈断,根也枯了一半。从此它的灵体被束缚在这一个大树桩里,既不能离开,也无力催发新芽,修为停滞不前,只是一只毫无用处的废榕树精罢了。

说是毫无用处,也不尽然。天雷虽是从天而降,不知怎么,竟给它拦腰劈出一个平平的切口;加之树根盘旋交错,多有粗壮者裸露地面,因此这树桩和树根,便成了天然方便的休憩之地。天台山君常在此处拢风沐月,有时兴致大发,还要扯上一群小兔儿小雀儿团团围坐,不求甚解地听他瞎扯些天地有常、盈亏有定的大道理。

榕树精认了命,自己虽然半死不活,好歹这日子欢喜热闹,也凑合得过去。

 

它就这样混过了几十年,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山君同往常一样,坐在树桩上滔滔不绝,几只屈于威武的鹧鸪精可怜兮兮地围着。忽然间地动山摇,紧接着乌云蔽日,狂风大作。幸而不过刹那,风便停了,云也散去,群峰齐齐发出一声低鸣,然后归于沉寂。

天台山君面如土色,颤颤巍巍地跪下,朝着南面叩首。一阵微风袭来,停在山君面前,以不容置疑的力量托着他手臂,将他扶了起来。平日里老不正经的山君,这次一句话不说,又鞠了一躬,飞快地钻进土里不见了。

榕树精目瞪口呆地看完了这一切,愣了半柱香的功夫,这才发现南面小径的尽头,走来一个人。

 

来人一袭曳地的黑色长袍,手脚全裹在里头,就连脸也隐在兜帽里看不真切。他走得很慢,却很稳,隔着几步远拱了拱手:“叨扰。”

两个字说得斯斯文文,听着像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走近来,靠着树桩子缓缓坐下。榕树精恍惚闻到了一股幽幽的冷香,像是未及凋零便被霜雪冻死的花,又像是大寒天里老松的一针青叶,淡到极致,也冷到极致。

这冷香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它仔细一瞧,才发现来人的黑袍,几乎完全被血浸湿了。

他受伤了,需要休息。它想着,从土里拔出一条细根,吐出些滤过的水,在半空中凝成一个小水球:“你……你喝。”

“多谢。”那人一颔首,用手掬了大半,小口地喝了,又摘下兜帽,用剩下的半抔水洗去脸上的血污。帽子下的脸没什么血色,倒是斯文好看,白玉簪束发,不像打打杀杀的,像个书生。

它壮着胆子问:“你伤得严重吗?我瞧着你一身的血。”

那人有些意外。他抬手紧了紧发髻,然后温声答道:“追着私逃的梼杌到了此处,并非有意惊扰。无碍的,血大多是溅上去的。”

他说平静,可榕树精听着像石破天惊一般。“梼杌!那可是活了好几千岁的凶兽,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它的声音渐渐地哑了,那人没有反驳,只是好脾气地笑了一笑,可那笑里分明在说,自己的年纪并不比梼杌要轻。

榕树精再傻,也该猜到他是谁了,若不是不能动弹,它真该表演一个就地栽倒。“斩……斩魂使大人。”

 

斩魂使站起来,整了整快要风干的黑袍,却不急着走。

“他们也时常倚树而坐,谈天论道吗?”

“……是,是。”

榕树精慌慌张张答完,忍不住向上觑了一眼。斩魂使的兜帽还未戴回去,有那么一瞬间,它觉得斩魂使的目光穿透了它,落向空茫的另一处。浓稠到化不开的情绪,在这位上仙的眼中交替闪过,怀缅,眷恋,孤寂,痛苦,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然后他抿了抿嘴唇,再次从黑袍下伸出手,在树桩上方凭空一抓。一团乌黑的死气被斩魂使从树干中抽出来,拢在手心,生气沿着脉络重新游走于整个躯干,它试着挣了一挣,灵体竟毫无滞碍地从树干里走了出来。

它恍然大悟,朝着斩魂使倒头就拜:“大人!您的恩德,我无以报答;无论您今后要我做什么,我万死不辞!”

斩魂使扶起它,摇了摇头。他拭去额头上的冷汗,重新戴上了兜帽,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依旧走得很慢,却很稳。

 

榕树精重新开始了修炼。它很刻苦,很执着,它已决意要变得更强,至少得能幻化出稳定的人形。虽然那是无所不能的斩魂使……但或许有一天,它这个小小的树精,也能派上些用场。

它等到了。再见时斩魂使不曾裹在黑袍里,他穿着这个年代时兴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眉眼藏在镜片后面,像是蒙了一层雾。可它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斩魂使说:“有一个人,我不便接近,我想请你替我守着他。”

 

 

(五)

 

徐行提前十五分钟,推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

一大束紫色桔梗地摆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与灰调的装潢格格不入。约她的人已经到了,一身烟栗色的西装,正襟危坐,正在看报纸,桌上如约摊着一本会文堂的《山海经图说》。

他听到高跟鞋声,就放下报纸,抬起头来。有些出乎徐行的意料,这人不是她所构想的……典型的“特务头子”形象,而是一个长相颇为温和清隽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望之可亲。

他站起来,微微欠身:“成夫人,幸会。在下楚巍,是孤鸿在燕大的同学。”

 

徐行没有放松警惕。她坐下来,把信纸和一打照片“啪”一声甩在桌上。

“这些,是你送来的?”

楚巍扫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将信纸与照片拢起来码齐。信纸虽未打开,但钢笔字迹力透纸背;写信的人用的是瘦金体,规矩工整,如印刷的一般。照片拍的是一份调查报告,微缩胶卷出来的东西,清晰度不太行,只那调查对象,模模糊糊可以认得出“成安”二字。

“确是在下。”他说。

徐行冷哼一声。“楚先生,您最好交代一下,这些不清不楚的东西是哪来的。你和我儿子、和我们徐家有什么仇怨,竟然要这样构陷我儿子!”

她执掌徐氏药业多年,横眉冷对时,自有一份居上位者的威严。但楚巍丝毫不为所动。“在下不才,在毛先生手底下任职,这报告的真伪,成夫人心里应当有数。至于上面的指控么……”他挪开桌上的水杯,上半身微微前倾,千钧之重的压迫有如实质一般,向着徐行兜顶而下,“暗杀、集会、宣传的那几项先不说,令郎是否一直在以徐氏产的药,暗中支援敌寇,成夫人还不清楚么?”

一月的天,徐行的背后冷汗直下。

 

“这位女士,您的茶。”

咖啡店的侍应生打断了谈话,将楚巍预先点好的花茶摆在桌上。茉莉、薄荷、洋甘菊,正是徐行平日里养胃喝的花茶配方。

楚巍收回身子,靠在椅背上。

压迫解除了。

“夫人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在下。”他慢条斯理,将玻璃杯推到徐行面前。“在下今日来,并无敌意,也绝非为了敲诈勒索。在下既与孤鸿兄有同窗之谊,又怎会害他呢?”

徐行冷笑。“一个军统的特务,来跟我谈情谊。”

“若非在下这个军统特务,孤鸿兄怕是活不到过年吧?”楚巍不以为忤,执起自己的杯子轻呷几口。他喝不惯咖啡,杯中是半凉的苦丁茶。“人各有志,各为其主,在下对孤鸿兄的信仰没什么看法。夫人孀居多年,将孤鸿兄抚养成人;作为独女,继承令尊留下的徐氏药业,发扬光大,这份手腕魄力,在下好生钦佩;您既默许了孤鸿兄暗度陈仓,在下一个外人,自然也不便置喙。只是如今,局里既已查到了孤鸿兄的头上,这上海……便不宜再久留了。”

楚巍温柔地笑着,死死盯住徐行的眼睛,直到对方的眼底显得有些空茫。“您带着孤鸿兄出国去吧,天高海阔,以您和孤鸿兄的本事,在哪里都能活得好的。”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半月之后,您与孤鸿兄回北平祭祖,请务必乘专机返沪。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再告诉第三人。”

 

徐行接受了这个提议。

以她平日的小心谨慎,自然应当先调查清楚;以她软硬不吃的铁腕作风,楚巍这副威逼利诱的嘴脸,她必定要将对面的人生吞活剥。退一万步讲,她至少应当怀疑,成安十四岁入学燕大,已经极为特殊,面前的男子怎么看,也绝不超过三十岁,比成安还要年轻几岁,又如何能是他的同学呢?

可是那一日,她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问,就接受了这个提议。她自己也丝毫没有察觉出不对的地方。

她眼底的茫然消退了,但是种子已经播下,在心里生根发芽。

她只是单纯好奇地追问了一句:“恕我直言,您帮助我们母子,于您并无私利可图,您又是为了什么甘愿冒险呢?”

楚巍微一愣怔。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徐行的脸色,确定自己的计划并未落空,这才松了口气。

“孤鸿兄曾经于我有……再造之恩,”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摘了眼镜,用手帕一遍遍来回拂拭,“阴差阳错,他自己怕是早已记不得了。报恩而已,成夫人放心,我就是万死,也绝不会害他。”

 

 

(六)

 

天色黑了下来,店里的琴师掐着点开始演奏,是欢快的枫叶拉格。徐行一下子惊醒,楚巍已走了许久,桌上还晾着两杯残茶。

她从见到楚巍开始,就一直浑浑噩噩的,竟不知人是何时离开的,只是隐约有印象,楚巍离开前留下一句,“万望夫人珍重”。

……万望珍重?

太像了,音色、语调,都太像了。楚巍的话和记忆里的某个声音重叠起来。

 

“今日练手时随意做的无事牌,送给小公子,他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大的。”

“夫人和小公子,千万珍重。”

是他吗?

徐行思索了许久,忽然回过神来。那已经是三十一年前的事情了,那位大夫如今也该五六十岁了,怎么可能是楚巍呢?自己真是痴了。

 

那时候的徐行,还尚未磨砺成今日的铁娘子,她不过是一个远嫁他乡却骤然失去丈夫、独自在医院里生下孩子的,孤苦又弱小的年轻女人。

她从产后的昏睡中醒来,睁开眼,窗外金色的银杏叶子飒飒作响,晃得她头晕。

病房里空荡荡的,床尾站着一位医生,正在核对输液记录。白大褂,白口罩,他留意到她醒了,就弯着眉眼笑了一下。

“夫人感觉怎么样?”温和有礼,是二三十岁年轻人的声音。“小公子很康健,有护士姑娘们照看。倒是夫人,身边怎么也没个人照顾?”

徐行想自己撑着坐起来,医生抢了几步过去扶起她,又把枕头垫在她背后。

“谢谢大夫……我先生一个多月前去世了,孩子是早产,娘家人都在上海,没来得及通知他们。”

“啊……”医生蹙了蹙眉,“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的。”徐行全身上下充满了疲惫,连同她好强又戒备的性子也降低不少,又多絮叨了几句。“他去世后这段时间,我也渐渐想通了,无论如何,日子总是要努力过的。我只是担心我的孩子。”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了。“他还未出生便这般命途多舛,现下又值多事之秋……”

“夫人不必太忧虑了。”医生微调过输液的速度,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来,看着徐行。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看,亮晶晶的,鸦羽似的睫毛,眼尾细长。和他对视,徐行的心竟慢慢地平静下来。

“一个人一辈子的祸福,总有个定数。小公子还未出生,便将这辈子的厄运都用尽了,余下的必定都是福分,岂非美事?再者,夫人生于富贵之家,于这乱世中能保小公子一方安稳,已经胜过天底下无数的家庭了。”

医生从兜里掏出一团帕子,展开来,里头是一件白玉牌。他递给徐行:“今日练手时随意做的无事牌,既然有缘,便送给小公子,他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大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夫人切莫推辞。

医生嘴上说不稀罕,可徐行接过来一看,是上好的和田籽玉,四四方方,打磨光滑。她从不是贪心的人,那一日也不知怎么的,她失了神似的紧紧握住那无事牌,鬼使神差地,竟然收下了。

 

“衡大夫!”门口有护士探头,医生知道别处需要他,便起身匆匆告辞。临出门的时候,被徐行叫住了。

“衡医生……谢谢您。”徐行脸上比刚醒时多了点光彩,她举起那块无事牌,“我想给我的孩子取名‘成安’,承您的吉言,他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医生也歪着头笑了。他的表情隐在口罩底下,可看这双似水的眼睛,分明是笑得开怀。“挺好。夫人和小公子,千万珍重。”

 

 

(七)

 

大年初五,北平街上的商户都陆续恢复了营业。

闲在咖啡馆可谓店如其名,懒懒散散的,中午一点才开了门。成安是它新年的第一位客人。他点了一杯蓝山咖啡,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本《桃花扇》,粉黛笙箫的锦绣句子摊在那儿,却是半句也没看下去。

他在等弱水。

他与弱水共事十年,从未见过这位神秘的上级一面。其实做情报工作的,只靠电波联络,再正常不过;何况他徐氏太子爷的身份摆在那儿,虽然纨绔大少的身份使他得以如鱼得水地游走在上层人物的交际圈中,但有利有弊,他太扎眼,每一次活动都必须一再小心。弱水不见他,合情合理,本不应作他想。

可是成安总有种冥冥中的预感,他必须见弱水一面,否则,他或许会错过很重要的东西。

 

弱水迟到了。

成安性子虽然跳脱不羁,遇事却沉着,已经好些年没有像这般焦躁,腕上的手表都被他盯出花了。他与弱水虽未曾谋面,但对方向来雷厉风行、言出必践,如今竟然迟了半个多钟,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成安有些担心,他怕弱水遇上麻烦。

他联系不上弱水,只能枯等。

 

“这位先生?”

咖啡馆的侍应生打断了他的沉思。“打扰了,门口有位先生托我转告您,他忽然遇到点急事,今日不能见您了。”说着,将一本《牡丹亭》递过,“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成安一愣,赶紧抢过本子,草草翻阅,果然在其中抽出一张便签。

“勿等,见谅。”字迹潦草,用钢笔匆匆写就,半点没有平时惯用的瘦金体的工巧。

成安忧心如焚,用力推开玻璃门,跑到街上。日头太大了,他不自觉地眯了眼。人来人往,不时有黄包车响过银铃的脆声,谁知道这当中哪一个是弱水。

 

他见不到他,也找不到他。他甚至不知道这“忽然有事”的说法,是真的麻烦缠身,还是再一次为了躲避见他而编造的托词。

两个小时后,成安就要与母亲搭乘回上海的专机。回去之后,他一定要第一时间去找容叔,无论如何,先联系弱水,确认他无恙。

只要弱水无恙……既然他这一回松了口,来日方长,他们总有再见的时候。至多,不过等到最终的胜利来临。

 

在成安对着满大街的行人叹气的同时,徐行在旧宅里叠着儿子的衣服、收拾箱箧。而郊外的民用飞机场上,一个斯文的年轻人,穿着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皮夹克,缓缓踱步上了一架小型客机。他将手搭在仪表盘上,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八)

 

成安没能回到上海。

消息是第二天确认的,徐行与成安搭乘的客机在飞过山东地界时,遇上了一场诡异的大雪,飞机一头撞到山上,徐行、成安母子与飞行员悉数罹难。

风光了几十年的徐氏,一夕之间轰然倒塌。上海滩震动,这场空难成了所有报纸的头条。

徐公馆的门前已经挂起了白灯笼,里头一派愁云惨雾。没有人留意到,少爷平日里最疼爱的黑猫,在夜色中悄悄地翻出了窗外。

 

“喵呜——”

大庆趴在楼顶,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哀鸣。

成安还不到三十二岁,他怎么可能死呢?令三界闻风色变的镇魂令主,最终竟然死于一场空难,岂不是天大的笑话。那只长着枪茧的手,一周前还曾温柔地摸过他的颈后给他顺毛;那人调笑似的,叫他乖乖在家待着别到处乱爬,那声音还在耳畔。

他大庆看着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在了呢?

 

“大庆。”

黑猫扭过头,撞入视线里的是一袭黑色长袍。他吓得一哆嗦,差点翻下楼顶,被来人一把捞了起来。

大庆急急忙忙化作人形,倒头便拜:“斩魂使大人。”

斩魂使将他扶起。青年模样的大庆长得很清秀,只是一张脸哭得惨白,眼睛也肿得像两个桃子。

“节哀。”斩魂使将一枚木制的令牌放入大庆手心,“我只来得及寻回这个……抱歉。”

大庆刚止住的眼泪又淌了下来。他不敢在斩魂使面前哭,咬着牙,将啜泣吞回肚子里。刚刚因斩魂使到来而燃起的一点点希望的火苗也熄灭了,只剩下一丝冷烟。

斩魂使亲自交还镇魂令,成安是真的不在了。

 

“还有一事。”斩魂使并不急着离开,而是微微低头,好像一字一句斟酌似的说,“那架飞机……惊动了山灵,令主的魂魄……被震碎了。地府已派人前往搜集,只是可能需要费些时日,几年几十年亦未可知。这期间,镇魂令暂由你代掌,若遇险境,力有不逮,可随时燃香知会于我。”

大庆听到魂魄破碎,心底冰凉一片。他活了几千年,从未听到过这样的事情,可是斩魂使的话,是绝不能质疑的。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抬起头,望向兜帽里的那片黑雾——他知道斩魂使也在看他。

“老成他……我是说镇魂令主,他还能再入轮回吗?”

许久的沉默。周围的空气愈发冷了,白霜爬上了大庆的指尖和脚面。

“当然。”斩魂使终于回答,又好像怕他不相信似的,重复了一遍,“当然。”

 

楚巍缓缓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即便繁华如上海,凌晨四点,也不会有什么人在闲逛。楚巍是个例外,他不需要睡眠。他从来落子无悔,可刚刚见过那个人的猫,他竟然生出了一点点迟疑,不知道自己这般决定,是对是错。

“斩魂使大人。”

楚巍抬头,发现判官在几十步之外,对自己行了一个大礼,“小人在此恭候大人多时了,只因那镇魂令主……”

“哦?”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楚巍已站在他面前。判官打了个哆嗦,后面的话是半个字不敢再说。

“判官大人,我不过是送令主离开,既不曾改他的寿数,也不曾动他的命格。除了这两样,若是还有什么违了生死簿的,还请判官大人不吝赐教。”

“那没有,没有……”生死簿上统共就这么两样,还有什么可改动的?判官想到生死簿上记的,成安,寿六十五,小富小贵,无灾无险,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

“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叨扰判官大人了。”

楚巍懒得多看判官一眼,整了整衣裳便要走,竟又被拦下了。

“大人……这些话由小人说来是僭越了,但您干预镇魂令主的人生,累世愈多,这实在……”

话未说完,判官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路面上迅速结起一层薄冰,罡风从前方袭来,眼看要割破自己的皮肉。

斩魂使怒了。判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既知僭越,便不必再说。”

过了很久,判官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斩魂使早已不在原地。

 

 

(九)

 

那一日,的确是楚巍送的成安。

 

雪停了,夕阳如火烧。地面上的人们看不到,云端之上,有人在做最后的告别。

成安在楚巍的怀里沉沉睡着,徐行枕着云朵,躺在一边。

楚巍伸手,轻轻描摹成安的眉眼。三十二年,他们从未靠得这样近。成安长得很好看,刀刻斧凿的面容,睡梦中紧抿着唇,没有平时迷惑人的吊儿郎当,凛然不可犯。楚巍又爱,又怕,又很怀念。他颤着手,帮成安把衬衫最顶上的纽扣扣好,想了一想,怕他醒来后不喜欢,又解开了。

他手足无措。明明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局面,这会子却真舍不得。

 

舍不得也必须舍得。楚巍不是什么聪明人,不过是以各种面目和身份,陪着他心尖上的人在人世间浮沉,日子实在久了。他不入轮回,样貌不变,在同一个地方不便久待,这般算来,如果用一个身份也算一世,他比昆仑,又何止多活了百世。那百家姓上,没有一字他不曾用过;人世间的百态,也没有一样他不曾见识的。

执念太重,心便窄了。什么天理伦常、家国道义,他通通都不在乎,他只要保一个人平安。

 

寄给徐行的信和照片,被她藏在随身的手提包里。楚巍将它们抽出来,掌心燃起一小团火焰,东西很快化为一搓灰烬。

没有什么军统的调查报告。楚巍不过是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动了动单位的章。他需要一个理由赶成安走。

成安说得不错,最后的胜利已经近了。可是胜利之后呢?楚巍的心是冷的,他没有成安的天真热血,成安的信仰也不是他的信仰。他害怕秋后兔死狗烹的清算,他害怕一个阵营对另一个阵营的围剿,他害怕那些愚昧的怀疑、敌对、戕害。哪怕他知道成安对这个不一样的新政权怀揣着坚定的信念和滚烫的爱意,哪怕他以阴暗的心思揣度的一切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会发生,楚巍也绝不能坐视。

他只能自作主张地替成安决定,将他送走。

可是这一刻……多舍不得。

 

楚巍打了个响指。徐行缓缓坐直了身子,睁开眼睛。

“听好,你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叫楚巍的人。你们是直接从上海乘船,经香港前往美国。带着成安离开,是你自己的意思。”

徐行眼神空茫,口中无意识地重复:“带安儿离开,是我的意思。”

“很好。”楚巍再打一个响指,徐行重新闭上眼睛躺下了。

 

成安并没有被吵醒。

楚巍重新低下头,凝视着怀中的人。一个千钧重的名字在舌尖翻滚,他舍不得念出来。最终,他只是俯身,轻轻地吻上了成安的额头。

 

 

(十)

 

海上日落,端的是好风光。

极目远眺,只有天与云与水。一片蓝紫色当中,橘红色的火烧云翻涌逸散,夕阳粲然,一点点向海平线滑落。

成安凝视了许久,最终还是满怀着心事离开了甲板。

他不知道怎么了,自从这首巨轮驶离维多利亚港,就一直心神不宁。他总觉得,按自己的性子,是绝不会在这样的时间点离开母国的。内战行将结束,新政权就要成立,他难道不应该留在国内,为迟来的黎明贡献一份绵薄之力么?可无论是脑海中的记忆,还是母亲的说辞,都很清楚的告诉自己,母亲提出要移民,自己本就是好玩闹的性子,便毫无犹疑地答应了。

成安很苦恼。他捶了捶脑袋,决定还是先回房间里找母亲去。

 

徐行正坐在床边,整理二人的行李。见成安回来,便指着床尾一本册子,问:“安儿,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那是不是你的东西?”

成安被这么一问,方才想的事情便抛到脑后了。他捡起来一看,是本宋徽宗《千字文》的字帖。

“我不曾买过这个,之前找书的时候翻出来,还以为是娘带来的呢。”说着,又递回去给徐行。

徐行随手翻了翻,皱着眉说:“这字料峭险绝,有骨无肉,又过于雕琢。我从前常教导你,写字要讲求藏露,又怎么会喜欢瘦金体?再者,赵佶的亡国字,我也不喜。”

“娘说得是。”成安笑嘻嘻的,他向来听母亲的话。“既然不喜欢,咱们扔了便是。”

他把字帖卷成筒,丢进床尾的废纸篓里。“咚”的一声,成安忽然觉得脑海中有记忆的碎屑被敲了出来,他好像看到自己从什么地方专门讨要了这本字帖,扉页上分明曾题着谁的赠字,当时似乎还吹嘘了一句“待我也练会了……”。再欲细想,又什么都记不清了。

不过一本字帖,他也不放在心上,随手从一沓书里抽了本《牡丹亭》,就着灯,看起那情之所至、生死人肉白骨的故事来。

 

天色转瞬便沉了。月光稀薄,跌碎在海面上,像是传说中鲛人落的泪。

航程还很长。

 

 

FIN.



*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故名弱水。

——《山海经·西山经》

*成安的代号“析城”,是参考了顾颉刚先生研究,顾先生以为古昆仑在阳城析城山,出于对顾先生盲目偏爱,就用了。

*北平约见,《桃花扇》、《牡丹亭》是碰头的暗号。似乎没大说清楚,是我的疏忽。


一只原本奉行“死到沙场是善终”、又当纨绔大少爷又当地下工作者又当镇魂令主的民国昆仑&一只为了当心上人的上级跑去军统潜伏、经常性隐身听墙角动不动盯着人催眠的小鬼王。

送给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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