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紧急联系人(有点点长,一发完)

 @兩條鹹魚  希望手速没有让你失望。这也是我在高一第一次写小说之后的第一回,这么疯地赶工,真的是一口气写下来。


预警预警!!!这是一篇说他们是爱情也好,说不是也好”的文字

如果这样不能打tag,请告诉我。


渣文笔,狗血。三哥然然都很好,ooc都是我的。

时间点:李熏然在美国朝自己开的那一枪&季白手头的叶梓夕一案结案。

私设是李熏然除了自己开的一枪,没有再受伤。也只昏了几天(不甚科学,不管)。


其他废话在文末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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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然?”

“……”

李熏然没能叫出声,昏迷数日刚醒,嗓子不听使唤。季白扯了扯嘴角,想示意他不要说话。倔强的孩子嘶哑着又叫了一遍。

“三哥。”

季白有些想哭,忍住了,又扯了扯嘴角。

医生和护士在季白按铃之后陆续赶来,开始给李熏然检查,有条不紊地记录数据。季白从床边让开,站到角落里,开了主灯。他垂下眼睑,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忽然有些犯困。

夜深了。

 

 

(起点)


李熏然看见自己走在简瑶原先住的楼里。

 

不是他自己在走,他像一台高处的摄像机,俯瞰着一个李熏然,二十八岁的李熏然,穿着皮鞋和蓝灰色衬衫,沿着“Z”字型的楼梯,不紧不慢地往上走。

门开着。客厅是空的,地上有很多血。他看见自己走了进去,踩过血泊,在地上留下红色的脚印。“李熏然”很轻易就撬开了主卧的门,往里走,打开了小电视底下的柜子。

柜子里藏了三个瑟瑟发抖的小孩。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小的女孩开始尖叫,大的女孩瞪大了眼睛,在发抖。

 

李熏然疑惑了。

因为那个男孩子就是六岁的自己,六岁的李熏然。

李熏然忘了自己是李熏然了。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想,怎么会有两个李熏然?一个是六岁的,一个是二十八岁的。

是了,那个大的不是李熏然,应该是季白。季白来救熏然了。

 

“哥哥不是坏人,哥哥是警察。”季白蹲下来,以便和三个孩子对视,“我先带你们谁走?”

小李熏然咬着牙,把简萱和简瑶推出了柜子。

简萱仍然在尖叫,简瑶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哀哀地看着季白。她仍然在发抖。

季白看了看,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孩子捞了起来。简萱终于不叫了。

季白的裤腿被小李熏然扯住了。季白低下头,看着小男孩毛茸茸的脑袋,很温柔地说,“我会回来的。熏然,我先把妹妹们带出去,可不可以?”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李熏然觉得心吊在嗓子眼。极度的寂静下耳边反而响起轰鸣。他想起爸爸常常说,男子汉要勇敢。季白临走的时候反手关上了门,但没有用,李熏然早在他进来的时候,就瞥到了一地的血。耳鸣还在继续,伴有女人尖叫和男人谩骂的幻听。他抬手捂住耳朵。没有用,于是又放开。

 

脚步声。

李熏然吊在嗓子眼的心忽然就掉了下去,安安稳稳地落在原处。很高很高的季白去而复返,把他打横抱起来。

“闭上眼睛。”季白说话很温柔,又像是无可辩驳的命令。李熏然乖乖捂住双眼,他的手是冰凉的。他蜷缩在季白怀里,很稳,一小段手臂贴在季白的胸口。硬质的的确良白衬衫,就像爸爸的制服。

“我说过我会回来接你的,熏然。”季白的声音响在头顶,“我不会让熏然失望的。”

 

“……所以熏然可以不要让我失望吗?”

“熏然,你在听吗?”

“不要让三哥失望。”

 

 

(一)


第三个晚上。

进来换点滴的小护士看了看床边枯坐着的男人,叹了口气。

“ Sir, you'd better have a rest. You look exhausted. ”

季白抬起头,看了看一脸担忧的小护士,觉着人家一番好意,不好冷脸以对,于是很苍白地笑了笑。“ Thanks. I'm okay. ”

小护士端着盘子,摇摇头走出去了。她们每一次进到这个房间里来,都看到这位先生以同一个姿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往前倾,背微微颓着,有时候在喝咖啡,或是握着病人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些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很好听。这两天有些沙了。

他似乎没有睡过。

这位先生……大概是病人很好很好的朋友吧。小护士叹了口气。

 

季白抓过床头柜上的袋子,啃完了里面最后半个牛角包,把包装纸丢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堆满了雀巢咖啡的易拉罐,包装纸轻飘飘地盖在上面,于是季白把它往里塞了塞。

困倦已经过去,好像熬过那几个钟,复又清醒过来。他感觉后脑仿佛有一条横线绷着,左右拉扯,并从线的两个端点向耳边输送尖锐但不至于很响的鸣声。

他不能睡。他不敢睡。

李熏然睡得很熟,睫毛也不闪,眼珠也不转来转去,不知道有没有在做梦。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但他想不会太久的。这里是普通病房,不是ICU。李熏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一天多了。

“熏然,”季白抬手捂住眼睛,他感觉眼睛很酸很涩。指腹的老茧抵在眼皮上,凉凉的,硬邦邦的。眼睛有些浮肿了。“熏然,我的屯粮都吃完了。你再不醒,我只能靠雀巢咖啡捱饿了。”

“以前你看见我抽烟或者不按时吃饭,就要板着脸训我。现在在医院,不能抽烟;我也早早买了面包和咖啡,这几天都没有饿肚子。不过你要是再不醒过来,那就不算我不听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像是纵容下属,又像宠溺弟弟,还像戏谑朋友。

 

“你呀,总是给我找麻烦。你知道从霖市转机到北京再飞过来,要花多少时间吗,更别提这几天衣不解带地照顾你。”

“从前读书的时候就不是什么乖孩子,这么多年,以为那点轻狂劲儿该磨掉了。”

“还是没有。”

 

 

(情窦)


“瑶瑶!你作业做完了没啊!”李熏然朝着三楼的阳台大喊,“你再不下来,我就和简萱打,不理你了!”

“姐你下不下来!你不下来我就不把熏然哥还你了!”简萱也跟着起哄,拿着羽毛球拍“啪啪啪”往地上敲。

“哎哎哎!你轻点!”李熏然的俊脸花容失色,赶紧从简萱手里把拍子抢过来。“不带这么糟蹋!可贵了!一支三十好几呢!”

阳台的栅栏后面冒出两根羊角辫:“做完啦做完啦,熏然哥等我!”

 

简瑶开了防盗门跑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李熏然把球拍往她这边抛了过来。她堪堪接住,打了个趔趄。“熏然哥你的宝贝拍子啊,你就这么相信我接得住啊!”

李熏然笑而不语,简萱鼻子里“哼”了一声:“熏然哥偏心!”

“就偏心瑶瑶怎么啦!”李熏然把简萱推到一边,自己跑到空地的另一头去,“来来来!”

简瑶把羽毛球抛起来,发了个高球,被李熏然跳起来直接杀了回去,她往前跑两步,一勾,没救到。

“熏然哥厉害!”

“谁是你亲姐姐啊你说!”

 

李熏然和简瑶简萱一直玩到六点半,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汗流浃背,还在喘粗气。刚要把钥匙捅进孔里,就听见客厅母亲和简瑶的妈妈在说话。

“熏然这孩子很好,他今年如愿考到刑警学院去,我和瑶瑶都替他高兴。沈阳虽然远点冷点,毕竟男孩子耐折腾,你也别担心。只是……”

李熏然听见简瑶的妈妈声音里有些犹豫,忽然担心起来。前一秒他还因为那句“替他高兴”而感激,他记得小时候一起玩,和瑶瑶一早说好了,都是要考警校当警察的。这么多年,他也一直这么想着。下午骑车去学校门房,领了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回来,他不知道有多欢喜,第一件事就是捧到瑶瑶面前,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坐,傻笑着看一页录取通知书看了一下午。

下一秒他就站在门口呆住了,“只是妹子……你能不能劝劝熏然,让他不要再叫我家瑶瑶也考警校去?你也知道我家老简……这么多年了我……算了,这便不多说了,只是……我实在不想看我家瑶瑶……她万一有个好歹……”

简瑶妈妈开始细碎地抽泣,李熏然听见母亲好像放低了声音安慰她。他听懂了,阿姨不会让简瑶当警察了。他和简瑶,从今以后便玩不到一处去了。

 

少年人很难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很难过。难过得眼泪都要下来了。男子汉可是不能轻易哭的。

心里好像有个声音暗暗地说,没事,没办法和瑶瑶一起读书,你还会遇到三哥呀。

李熏然于是想起,还有一年就可以遇到三哥了。他记得他是大一夏令营遇到的三哥。他蓦地又开心起来。

还有一年啊……要走多久呢?

 

 

(二)


第二个晚上。

李熏然今天下午刚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医生表示他各项指标稳定,应该两三天内会醒过来,让家属不必过分担心。

季白也算终于松了口气。

他终于可以不用隔着玻璃墙看李熏然,他终于可以碰到他,可以晃晃这个傻弟弟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在他耳边特别特别凶又小小声地训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有药液在流速调节器里撞出的“啪嗒”声。季白起身,稍微蹭了蹭流速调节器的滚轮。“啪嗒”的频率低了下来。

几点了?他抬起左手腕,表面上隐约映出一张胡子拉碴的憔悴人脸。

一点半。

不可以睡……如果熏然提前醒了呢?熏然什么事都喜欢抢在人前,就是好胜,读书也是,考试也是,长跑也是,破案也是。

季白仍旧感觉眼皮在打架。他确定,现在只要他闭上眼,一定会睡昏过去。他太累了。

 

口干舌燥。

季白开了一罐新的雀巢咖啡,一口喝了小半罐。他不是很清楚自己在和自己较什么劲,但他现在不想睡着。

他终于可以腾出一点点的心神,思考这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假爆炸,绑架,折磨,欲擒故纵,美国,催眠,借刀杀人……

开枪。朝着自己。

不行。不行。大脑一片混乱,甚至他在晃动脑袋的时候,听到了疑似晃动浆糊瓶的声响,暗的、混沌的、喑哑的……那不就是没有声响。

这种还算不算幻听?

 

季白想抽烟,抽烟往往让人清醒。但这里是医院,而他一时半会真的不想离开病房。他此刻无比佩服薄靳言,他的女朋友在鲜花食人魔手中,而他居然还有力气思考。

也可能是因为小叶子的事已经让自己神经衰弱……他真的没有力气在这个关口承受再一次的冲击。

 

都说季白是一个神话,但他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软的肉,红的温的血。

 

他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跟熏然说说话,这样还不容易犯困。

“我还没跟你提过,最近我收了两个徒弟,都挺可爱的。我觉得他俩像是被拆开以后各补全了另一半的你……”

“记得吗?我们最初在夏令营上认识的时候,你也是差不多的样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又自视颇高,受不住人骂的,说你一句太瘦、体能不够好,能自夸十句枪法来顶撞教官……教官当时都快被你气死了……”

“你们这群孩子,还怪我这个辅导员不和你们站在一边……”

“好在渐渐也长大了……”

“……”

 

 

(初识)


李熏然发现,他长了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来北京。

北京真的很大啊……他本来以为,沈阳已经是很大的城市了。从西站出来,坐了很久很久的公交车,多久他也忘了,好像走了很多路,拐了很多很多个弯,才到了公安大学。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要是当时自己分数再高点,也就来这里了。校门口有一个高挑的男生,手里持着一面小旗子,看到他们,主动迎上来。

“您好,请问你们是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的老师和同学吗?”他走近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窃窃私语,等他开口,这一群大一的小孩子直接炸锅。

“熏然他和你长得好像!”

“天呐声音都像!”

“熏然这不会是你哥吧!”

 

李熏然自己也有些吃惊。真的有这么像的人吗……虽然看上去比自己年长几岁,但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人和带队老师交谈几句,老师点着头,随即转过来示意学生们安静。

“欢迎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的师弟师妹们来参加这次为期五十天的两校联合夏令营,我是这次夏令营的辅导员季白,也是公安大学硕士一年级的学生。”季白的眼神随意地左右扫扫,若有若无地从李熏然身上拂过,“大家跟我来吧。”

 

李熏然忽然有些疑惑了。

我和他……是第一次见吗?

 

“他是三哥!”脑袋里忽然有个小人大呼小叫,“熏然你不会忘了吧!他是三哥呀!”

三哥是谁?他刚刚说他叫季白……等等?季,季白吗?

是季三哥吗?

 

李熏然来不及想自己什么时候认识的季白,认识三哥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他快步抢上前去,拽住了季白的胳膊。

“三哥,”他忽然有点哽咽,想起他们都埋首于刑侦,忙碌得很久没有见了,很久很久。他本来不是这样孩子气的人。“三哥。好久不见啊。”

季白忽然笑了,他那样冷冽的人,一笑起来,所有冷的棱角都温润了,只剩下硬朗。“熏然,我可不是等了你很久。”

“走吧。”他揽过李熏然的肩膀。

 

 

(三)


第一个晚上。

季白和薄靳言并肩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站。

走廊里医生护士步履匆忙。对面的玻璃墙里,李熏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了各种各样的管子。

安静得不像是季白认识的李熏然。

 

“对不起。”薄靳言的声音并不能听出歉意,但季白知道,他这样骄傲到自负的人,一晚之内两次为了李熏然道歉,已经是自责到极点了。“他被连累,是因为我。”

季白的声音很平静:“你无须自责,阻止罪恶必然要付出代价,你在这整件事情里并无过失。熏然有他的选择,也有他必须承担的东西。”

 

“你在自责,并且认为自己的责任甚至大于我这个当事人。”

季白眉毛一跳。“薄先生,适可而止。”

的确,他是在自责。他自责得快要发疯。刚刚薄靳言已经简单陈述了这些日子的变故,尽管是薄式作风的轻描淡写,但季白仍然听得心惊。

在霖市,李熏然差点死于人为制造的爆炸;在香港,差点死于谢晗那个疯子的囚禁和施虐;在这里,在华盛顿,又差点死于他自己的枪口。甚至现在,医生也只能保守地表示,生存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那便是说,李熏然仍然在死亡的威胁之下。每一秒。

而李熏然在经历这一切的时候,他季白在哪里呢?

刀片伤人案,张士庸被绑,拐卖女童案,小叶子……小叶子被杀,他不遗余力寻找真凶。

的确……的确,权衡轻重缓急,即便早一点知道,他也未必能赶过来,未必能出现在李熏然面前,未必能像从前罩着这个师弟和学生一样,揽着他肩头说“三哥在这”。

但……他不能原谅自己。只要情分够了,缺席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不论理由。

 

“没有人喜欢被看穿,季队长。但你的确是在这样想。”那个冰山似的人忽然笑了一下,“很好,看来李熏然护照上的emergency contact并没有填错。你应该来,并且可以照顾好他。”

季白皱眉,侧过头看了看薄靳言,后者一脸坦然。“你什么意思。你要去做什么?”

“我有我的麻烦,季队长。FBI在怀疑我,而简瑶也还在危险之中。我想我无法继续安安稳稳待在这里了。明天开始,我就会变成犯罪嫌疑人,涉嫌故意杀人,当然,这个嫌疑人或许是无责任能力的精神病患者。”

季白不置可否,“自己小心。”

 

薄靳言理了理袖口,视线仍在ICU病房里的年轻人身上:“医生说过,他开枪的时候,枪口方向偏了,否则也活不到现在。”他深深地看了季白一眼,转身走了。

季白的肩膀颓下来,后背靠在墙上。血气测量仪上各种曲线波动,隔着人流和玻璃墙,看不真切,季白也看不懂。

他想李熏然是不想死的,他宁愿死也不愿意伤及无辜,可他是不想死的。

他看上去像是出鞘的剑一样锋利又坚强,其实心很软,在意的人太多,也知道很多人在意他。他是那么温柔的人。

李熏然怎么会舍得死掉呢。

 

 

(师生)


再见的时候,季白成了李熏然的理论课老师。

看到季白出现在讲台上的时候,李熏然差点没有惊掉下巴。但喜是大于惊的,一下课李熏然便扑到了季白跟前:“季白师兄!”

“又长高了一点。一米八还是一米八一?”季白揉了揉李熏然的板寸。

“一米八一!”李熏然骄傲得抬起下巴,“怎么样,季白师兄,周末约射击训练?还是打球?我不信再不能赢你一次!”

射击李熏然赢过季白一次,险险赢了一环。在此之后全是败绩,不免被季白嘲笑一时侥幸。篮球则一贯不是季白对手了。

季白失笑,“都好,时间你定。难得到哪都有你,也不必叫我师兄了,叫‘三哥’吧。”

 

什么叫“难得到哪都有你”!李熏然张嘴要反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反而成了一句兴高采烈的“好嘞三哥!”

三哥……三哥吗?

很熟悉……好像已经这样叫了很多年……

或者叫的是另一个人?

李熏然一时没想明白。

 

“其实我只在这里呆一年。”季白投进了这天下午的第一百二十个球。“家里不许我从警,我偏要走这条路。在沈阳待一年,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

“三哥?”李熏然听得心里空了一下……所以三哥,是要走了吗?

“我要走了,熏然,照顾好你自己。”季白把球往李熏然这边抛过来,转身就走,顺便一把抓走了凳子上的白汗巾。

“可是三哥,你不是昨天才来上课,怎么今……”李熏然喊了一半忽然噤声,整个篮球场空空荡荡,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三哥呢?

天忽然就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来。风将李熏然湿透的T恤吹成半干的黏腻。有点冷。

三哥真的不在。

 

 

(四)


季白像一阵风刮进圣伊丽莎白医院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他喘着粗气,将脚步放得轻慢。值班的人很少,几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在打盹。他不得不将人家喊醒。

“ Excuse me, could you please check that whether there is a patient here named Li Xunran? ”

 

季白很快找到李熏然所在的ICU病房。还有几步路的距离,那间房里的监控器警报大作。护士冲了进去,然后是医生。急救在凌晨四点零七分展开,一直到五点十四分结束。

季白沉默地站在门外,无意识地将指甲掐进手心。

镇定。他对自己说。镇定。

医生出门的时候注意到他,于是上前询问是否是伤者的家属。毕竟这个年轻人受伤已经快两天了,除了有人替他付过医药费,并没有人前来探看。

季白有些窘迫,他并不能算是亲人……他忽然想起,这边的变故,熏然的家人似乎还不知情。他其实并不想拿这个通知与否的主意,这应当是熏然的权利和义务。

“ I am his emergency contact person. ”医生对这个答案不算很满意,但季白觉得它比“ friend ”这样的形容好些。他其实从前并不知道,李熏然填了自己的名字。

真是傻。紧急联系人填了一个刑警队长。

季白想,这大概可以当做一个年度笑话。万一自己赶不过来呢?

 

主治医生和季白讲了十五分钟。李熏然的身体本就虚弱,再捱了这么一枪,接近心脏,情况还颇有些凶险,不过比起两天前已经好了很多,恢复速度令人惊喜。

这样苍白着脸无意识的沉睡……已经是以令人惊喜的速度恢复两天的结果。

季白肃穆着脸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肃穆着脸出了医院。沿路偶尔遇到面色惊异的小护士阻拦或是问候,都是将他当做了李熏然。他没什么耐心解释,索性说自己是李熏然的哥哥。

也不错,熏然向来叫自己一声“三哥”的。

季白快步出了医院,回来的时候拎着两大袋子面包咖啡,随身带着的一盒烟瘪了一半。

 

 

(鱼书)


李熏然又觉得自己变成了半空里的摄像头。他看见二十一岁的李熏然在给季白写信。

 

三哥:

    展信佳!

    自你去了霖市之后,已经三个月没见了。大四的课程似乎比前三年轻松,但日常训练照旧。上次你写信来,问我有没有找到新的搭档去练习射击。左右是那几个同学,只是不及和你去来得畅快。我敢担保我的射击又有长进,不但这样,就连拆卸和组装手枪的速度也比平均以前快了一秒不止。

    我发现自己真是喜欢枪,尤其是手枪。握住枪就好像握住了自己的生死,不但可以自我决定,还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其实我毕业是可以去省厅的,可是我想回潼市。父母都老了,父亲还在局长的职位上操劳。我想,回去潼市,可能更方便照顾他们。三哥可不许笑话我没有志气。

    三哥最近如何?听说霖市四季如春,应该很好生活。你现在忙吗?案子多吗?

    忙起来不要忘了吃饭。

    其实我很紧张。还有不到一年就毕业了,就要成为真正的刑警,就要直接面对真实的刑事案件。我又觉得跃跃欲试,又担心自己会做不好。三哥你说过,当刑警最大的挑战,不是直面血淋淋的生和死,而是即便看过多少的阴谋、罪恶和死亡,即便意识到它们将不断被催生、永远不能被消灭,仍然能坚定不移地向前走。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盼你的回信。

                                                                                      熏然

                                                                             2008年10月17日


 

 

(五)


叶梓夕的葬礼结束后,季白发现手机里有个来自美国华盛顿的未接电话。他正想回拨,那电话又打进来。季白随手按了接听键,听了两句,原本淡漠的脸忽然冷了下来,每一条肌肉都绷紧了。

他咬着牙关,快步跑向停车场。

开锁,发动,一面打电话给局长请假——请了半个月。

“季三,你确定你请的不是半天?”战锋很吃惊,谁都知道季白是个工作狂,别说平白请假,就连攒下来的年假也很久没有用过了。

“半个月,战局。拜托,我弟弟出事了,在美国,我要过去。”他挂断了电话。

“你说在哪……喂?”战锋放下听筒才发现哪里不对……季三是独生子,哪里有弟弟?

再打过去,没有人接听。

 

季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用最短的时间干完了所有的事情:回家,订机票,收拾衣服、身份证、护照、手机,开着车几乎是飘上了高速公路,一路飘到机场,还在高速上不怕死地打了个电话给赵寒交代工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了看巨大的安静的机翼,然后闭上眼睛。

必须睡着。无论有没有倦意,现在必须入睡。

霖市到北京,飞三个半钟,在海关辗转三个钟,零点的飞机,十四个小时到华盛顿。这些时间必须全部用于睡眠。

这也已经是他能够订到的最快到达华盛顿的航班。

 

李熏然。李熏然。

“ ...shot... ” “ ...life threatening... ”季白听到这些词的那一瞬间,差点眼前一黑。

但他是季白。

他只知道,自己要尽快、尽快,赶到李熏然身边。越快越好。

“ ...according to the emergency contact information on Mr. Lee’s passport... ”

 

熏然……熏然。

 

 

(少时)


从警校毕业的那年夏天,李熏然分配回家乡潼市。他一个人跑去市公安局办了护照。

中午一点多去办事大厅的时候,人很少,他刚摇完号,就听见广播里叫自己。接待窗口的小姐姐认出是局长家的公子,惊讶着说“然然长开了”。这里的工作人员都和他挺熟的,最喜欢调戏他。李熏然红着脸,拿了申请表,坐到桌子前面开始刷刷刷地填。直到他看到一栏“紧急联系人”。

脑袋瓜里有一个很响很响的声音。一直叫唤。

李熏然“哗啦”一下,把表翻到背面,从尾巴上倒着填上来。

填着填着追回了原处,他看着自己丑不拉几的字迹前后夹攻,夹攻中间一行可耻的空白。

紧急联系人。

 

两三点那会儿人渐渐多了,十八九的小毛孩,刚考完高考的多,蹦蹦跳跳,大多还有家长陪着。李熏然默默地从桌子跟前退到角落里。他沾着长凳的一角,在热闹里捏着申请表思考人生。

 

再后来人又少了,广播好像很久没有响了,再再后来,李熏然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办理窗口的阿姨一脸慈爱地俯视他,“然然怎么还在这里呀,你不是很早就来了吗?表填好了没有呀,我们都快下班啦。”

李熏然如梦初醒,卖着萌把阿姨推了回去。他跑回桌子跟前,捡起黑色水笔,歪着头,很用力很用力地,在空白处填了一个名字,默下一个倒背如流的号码。

李熏然的字不好看,但那个人的姓倒是写得挺有味道。他习惯把“禾”的一撇一捺写得长长,下面的“子”写得小小,整个字看起来像一把伞。

 

他是个疏阔的人,从来没什么多愁善感。但那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攒了二十四年的自私、固执、任性、猜度、依赖,都在这些简单的横竖撇捺里用完了。

 

三哥,如果这个号码真的有拨出的时候……你会来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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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一贯逻辑不清,只能文外挽尊。

季白角度是倒叙。熏然角度的(起点)到(鱼书)是梦境,最后一个(少时)是真的,当然要当做梦也可以,但我写的时候觉得是真的。

(起点)到(少时)是按顺序来的,但是既然前几个是梦境,自然有时间跳跃或者乱入的情况。比如第一个梦里,其实熏然一开始是浮在虚空里的角度,但后来他就是小熏然了;再比如他们第一次见的确是夏令营,现实里那个时候熏然不会叫“三哥”的。

时间线需要的话以后再补了。


顺颂时祺。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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